涼州十八拍(共3冊)
人事慷慨,烈士武臣,多出涼州。一部百轉千迴、氣勢雄渾的河西走廊史詩!葉舟百萬言恢弘巨著重磅上市!
Description


故事情節枝繁葉茂、盤根錯節,敘事過程草蛇灰線、重巒疊嶂、懸念叢生
小說從民國初年涼州城外突然出現一座百姓們捐建的城堡承平堡寫起。那裡本來是五涼書院,卻被悄然易幟,成了貫通整個河西一線的貿易保價局,由創始人權愛棠的女婿顧山農經營。在軍閥和當地政權的雙重脅迫下,顧山農九死一生,忍辱負重,勉力珍藏著西北腹地自漢代以來的秘密……
人物形象熱烈飽滿,場面描寫恢弘遼闊
以主人公顧山農為代表的河西走廊一帶的義勇之士具有仁人誌士在文化上的自覺與擔當,也體現出中國傳統之“士”的犧牲精神;以北疆救孤團少主徐驚白領銜的一代勇毅少年,亦表現出另一種沉著無畏的姿態。他們的故事不僅展現了河西走廊一帶人民的精神風貌,更凸顯了少年中國的昂揚面貌,展現了中華民族寶貴的傳統文化精神。
成功融會中國傳統文學的精髓與現代文學的想像,技法嫻熟,貫通中外古今
在形式上,小說延續中國古典文學傳統,以富於詩詞韻律的白描語言書寫,融入西部民間俚語;在內容上,小說則受中國古代“趙氏孤兒”故事的啟發,並繼續關注近代史,將鳩摩羅什、銅奔馬、祁連山、北疆邊地相關的歷史與傳說同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河西民間社會有機地融為一爐。

《涼州十八拍》是實力派詩人、魯迅文學獎得主葉舟聚焦河西走廊歷史、地理、文化,嘔心瀝血創作的一部縱橫歷史、氣勢雄渾、蕩氣迴腸、人物眾多、包羅萬象的長篇史詩小說。
小說以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河西首郡涼州為原點,以現代版的“趙氏孤兒”為故事內核,以詩性飛揚、韻味深厚的敘事語言,著力塑造了一批來自民間且擁有文化自覺與大義擔當的涼州子弟、義勇之士和熱血少年。在山河板蕩、世道澆漓、軍閥踐踏、官衙腐敗的大時代當中,他們心系家國命運,滿懷忠義豪情,守護河西大地,進而演繹出了一場場生死不棄、驚天撼地的悲壯故事。
小說成功融會中國傳統文學的精髓與現代文學的想像,技法嫻熟,貫通中外古今。在整部作品中,故事情節枝繁葉茂、盤根錯節,敘事過程草蛇灰線、重巒疊嶂,人物形象熱烈飽滿,場面描寫恢弘遼闊。同時,整部作品不僅將鳩摩羅什、銅奔馬、祁連山、北疆邊地相關的歷史與傳說同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河西民間社會有機地融為一爐,而且將西北腹地的風土人情、文化氛圍、經濟貿易、軍事歷史,以文學的方式給予了生動如畫、可愛可信的美妙呈現。
小說分上、中、下三卷,十八章,計134萬餘字,是作者繼入圍茅盾文學獎的長篇小說《敦煌本紀》之後,為河西走廊立傳、發掘西部文化之密碼、尋找中華文明之精神原鄉的又一部雄心之作。

葉舟,詩人、小說家,現任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甘肅省作家協會主席、甘肅日報社葉舟工作室主任,一級文學創作。
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敦煌本紀》,中短篇小說集《我的帳篷裡有平安》《兄弟我》《所有的上帝長羽毛》《第八個是銅像》《秦尼巴克》《伊帕爾汗》和《葉舟小說》(上下卷),詩集《大敦煌》《邊疆詩》《葉舟詩選》《敦煌詩經》《絲綢之路》《引舟如葉》《自己的心經》《月光照耀甘肅省》,散文集《大地醍醐》《漫山遍野的今天》《漫唱》《西北紀》等。多部詩歌和小說作品被譯為英語、法語、日語、韓語等語言在海外出版。
作品曾獲得第六屆魯迅文學獎、第四屆施耐庵文學獎、《人民文學》小說獎、《人民文學》年度詩人獎、《十月》文學獎、《鐘山》文學獎等多種文學獎項。

上 卷
第一拍 / 0005
胡笳一節 0007
胡笳二節 0017
胡笳三節 0027
第二拍 / 0039
胡笳四節 0041
胡笳五節 0047
胡笳六節 0058
胡笳七節 0070
胡笳八節 0080
胡笳九節 0096
胡笳十節 0107
胡笳十一節 0116
胡笳十二節 0133
……
中 卷
第六拍 / 0537
胡笳四十五節 0539
胡笳四十六節 0556
胡笳四十七節 0566
胡笳四十八節 0579
第七拍 / 0587
胡笳四十九節 0589
胡笳五十節 0606
胡笳五十一節 0624
……
下 卷
第十四拍 / 1087
胡笳八十四節 1089
胡笳八十五節 1102
胡笳八十六節 1123
胡笳八十七節 1134
胡笳八十八節 1152
胡笳八十九節 1161
胡笳九十節 1180
胡笳九十一節 1195
……
第十八拍 / 1527
胡笳一百二十一節 1529
胡笳一百二十二節 1540
胡笳一百二十三節 1550
胡笳一百二十四節 1557
胡笳一百二十五節 1565
胡笳一百二十六節 1574
胡笳一百二十七節 1581
胡笳一百二十八節 1595
胡笳一百二十九節 1607
胡笳一百三十節 1618

涼州十八拍
上卷
(第一拍至第五拍)
“人事慷慨,烈士武臣,多出涼州……崇節儉,敦禮讓,質而不野,尚武興文。”
——《欽定四庫全書·甘肅通志》(卷二十一)
天憑日月,人憑心,
秤桿憑的定盤星;
佛憑香火,官憑印,
江山憑的是忠義。
——父親生前改編的《涼州寶卷》
第一拍
胡笳一節
變亂有根系:世道亂在了朝廷,人間亂在了會館、寺院與街市。
連續十餘載,河西走廊一帶的壞消息馬不停蹄,像一個人吃壞了肚子,開始臥病和呻吟。宣統二年(1910年),古歷五月,一種瘋狂生長的鬧草劈空而至,開疆斥土地蔓延開來,像失控的火勢,像飄失的野馬,突然間撲向了鎮番縣,逼近了涼州地界。是時,天折地陷,大廈將傾,紫禁城內亂象紛呈,遠掛於西陲邊地的這一片河西銹帶,竟也無人問津,任由其生死活滅。開初,武威縣衙接獲了鬧草肆虐的報告後,還一連迭地致電省城蘭州,央請朝廷撥付專款,用於刈除這一場幾十年不遇的重大災情。豈料,涼州心熱,蘭州性冷,眼瞅著目下的一切沒有了下文時,天台大人彭志研氣血攻心,跌了一大跤,在門檻上摔碎了胯骨。擇上一日黃昏,縣衙後門駛出了一輛呢子車轎,彭志研率著師爺和車把式,出城東向,夤夜趕往了古浪縣。據稱土門鎮上有一位藏人曼巴(大夫)手段凌厲,尤擅接骨之術,主僕們自此去而不返。這麼著,在災情一路呼號,摧城拔寨,即將圍困武威城的關節上,人們自然將目光投向了六郡老,哀懇這一幫神仙大人速速出面,救萬民於水火之中。
那時節,郡老們一個個已屆耄耋之年,平日里深居簡行,咳咳嗽嗽的,連尿水也夾不住,鮮有人前去叨擾或問計。但是,六郡老的心一直亮著,耳朵也張聽著,向來就不是吃素飯的主子。位列郡老之首的穆赫穆大人,原本是武舉出身,一世飄零,早年間在雲貴一帶為官,致仕之後,歸隱於武威城內的窮街陋巷,但鄉望素孚,深受擁戴。前一個清明節,穆赫突然被一個噩夢捉住了,於是玉山頹倒,纏綿於病榻,晝夜無明地亂說胡話。奇蹟的是,當求請的鄉人們成團結夥,密密麻麻地跪在了院門外,哭訴已畢,開始點火焚表時,穆赫身上的那些邪祟一眨眼便凋落了,死滅了,人也一骨碌翻坐了起來,雙目如炬,清醒得就像一碗供佛的淨水。穆赫大人攜著其他的五位郡老,效法當年西征的左文襄公,抬棺北上,將抗災的帳幕,搭在了鎮番縣城以南的蘇武山上,又將四鄉八坊的子弟們遣散出去,撒豆成兵,迎向了扯天漫地的鬧草。很快,驛馬如流星,摘採來的捆新鮮鬧草被緊急送上了山頂。六郡老挑燈夜戰,辨識了足足一宿,這才一致判定,這種開滿了粉紅色花朵的莖葉乃是歹毒植物,確鑿無誤。在四郡兩關一線,人們言辭簡練,話語明朗,將牲畜可以食用的莖葉稱之為有利植物,反之,一律歸為了歹毒植物。穆赫膽烈心疾,當即撅斷了一根拇指粗的鬧草,覷見莖稈中滲出了一股乳白色的濃漿,三七不問,一口吞在嘴裡,拼命咂巴了一番。眾目睽睽之下,穆赫穆大人彷彿被一道邪惡的閃電擊中了,突然間眼睛斜了,嘴也歪了,氣息錯亂,整個頰臉上抽搐不止,渾身像起了一場火災似的,高燒不退。在即將栽落的前一刻,穆赫擺脫了眾人的幫扶,掙扎著捉住了一支毛筆,留下了幾顆驚恐萬丈的墨字:
封路。滅草。攬畜。
這麼著,繼左宗棠提兵入疆,徵用了四郡兩關,河西一線因戰事中斷後,這是第二次全境封路。彼時,控扼祁連山以北這一片連綿綠洲的,乃涼州鎮守使馬廷勷家族一脈,軍地隔膜,自然對這一場重大災情袖手一旁,作壁上觀。在鬧草氾濫的那些年,民國初造,共和體制開始了,即便後來廢涼州府,設甘涼道,治武威縣(轄武威、永昌、鎮番、古浪、平番、張掖、東樂、山丹、撫彝九縣),但像武威和張掖這樣的一等縣,各自的警員也不過二十餘名,實屬有心無力。事實上,封路的決斷是由六郡老共同下達的,穆赫穆大人拼著後一口元氣,率先在那一張紙的落尾上,簽下了他個人的名諱,並當眾吃了咒。剩下的郡老們不甘人後,蟬聯而上,紛紛咬破了指肚,將帶血的手印摁在了那一行墨字的周圍。在迷離之際,穆赫一面嘔吐,一面發咒說:倘若災患不滅,武威城如此危如累卵的話,諸位一定切記,將來務必要將老朽的這一具屍身子,當成一根千年的干柴,在秋後蘸滿火油,投進山下的鬧草叢中,讓我火燒連營,焚屍滅跡,替河西父老們掙來一座清涼世界吧。那一刻,旁側裡的伴當們面露威棱,指天戳地,嚷喊道:不,並非只有你穆大人這一根乾柴,我等六名蒼然匹夫,生受了涼州百姓這麼多年的信賴與追隨,此番如若帶不回一片廣大的清涼,接引不來一個太平世界,豈不是與老賊無異?在塵土漠漠的蘇武山上,六郡老搖身一變,結成了一捆千年的干柴,一根堅忍的主心骨,釘在了涼州人的心坎上,局勢一下子穩靜了許多。官府無能,加之兵營和百姓等於兩張皮,一點也指靠不上,一幕起自民間的抗災自保運動,在那個初夏的時節,成了涼州全境頭等重要的課業。由六郡老共同簽發的手諭,被一群後生緊急送下了蘇武山,傳布四鄉八坊,廣為人知。城外的各門莊子抽人,城內的每戶人家拔丁,組成了一支支強悍的巡防隊伍,撲向了郊外的曠野和道路,截斷東西,圍堵南北,將一張密實而森嚴的大網,籠蓋在了這一片綠洲之上。
殊為遺憾的是,到了那一年的秋末冬初,眼見著鬧草滅除無望,穆赫穆大人卻在一個下霜的晌午,口鼻裡噴出了一股子鮮血,張看著山腳下寒凝的大地,匆匆下了世。穆家的後人們猶記得那一句咒言,披麻戴孝,連做了七天七夜的水陸道場,打算將亡者的遺骸一把火燒掉,兌現成一根乾柴。恰在這個關節上,五位郡老卻不干了,出面叫停了這種蠢行,再三聲言:化人也可以,但不能單獨化了穆大人,讓他一個人恓惶,一個人孤魂遊走,一個人落憐,乾脆等大家百年之後,將這一捆子肉身乾柴集體付火,將眾人的骨灰揚撒在鬧草叢中,變成六個厲鬼,剪滅這一種猝然而至的歹毒植物吧。話音剛落,穆赫的眼睛忽然合上了,面帶笑意,熱身子也終於涼了下來,被款款地殮入了棺木,暫厝在了山頂的蘇武廟裡。
蘇武廟門前,張掛著一副光緒十一年創制的長聯,自右至左,依次是:十九年身老羊群仗節不移匈奴地,三千里書傳雁信生還猶是漢廷臣。
誰也不曾料及,穆赫穆大人的靈柩這麼一放,便放了足足七年有餘,棺木上油漆剝落,幾根冥釘也鏽蝕不堪。活著的伴當們並未食言,在輾轉到來的季節輪替中,一個個拖著佝僂而羸弱的身子骨,蕭然地踏遍了整個涼州,搶在了抗災自保的線。直到後一位主事的趙家爸嚥氣後,大家方才魂歸道山,相率投火,一把把骨灰在寒涼的罡風中徹底消失。涼州百姓們篤信,這一屆的六郡老並沒有撒手不管,他們已然位列仙班,趺坐在了頭頂的神龕之上,繼續庇護著這一方水土。說不定,他們還是六根楔子,釘住了陰陽,鎖住了風水,在冥冥之中,依舊佈施著一種福分。果然,在趙家爸歿了的第二年,曾經糾纏於河西一帶的遍地鬧草,突然間失踪了,滅跡了,寸草不再。後一棵歹毒植物究竟去了哪裡,這和它的來路一樣,令人猜解不透,逐漸成謎。不管怎樣,六郡老生前所應許過的那一片清涼世界,終於降臨在了涼州全境,麥子仍是麥子,扁豆還是扁豆,牛羊蕃息,雞犬之聲相聞。與此呼應的,則是東西方向的長路徹底打開了,南北大道從此暢行無礙,駱駝隊星夜趲足,馳奔於北疆一線,南來的馬幫也絡繹於途,晝夜不捨。一時間,河西四郡貿易熾盛,人口激增,進入了一段持續的豐年。時至現在,涼州人猶記得穆赫穆大人那一輩子郡老們的年代,無論如何,那是一幕珍貴的大光陰,讓人感喟不盡。
抗災的條法則便是封路。封路是大有講究的。
彼時,六郡老依照經驗,一再判定,這種歹毒植物不該是從官道上竄入的,可能另有他途。因為官府的稅卡林立,加之馬廷勷部撒出去的軍事哨卡猶如篦子一般,遊走於官道兩側,任何一支商團或零客,誰也不樂意被剝皮抽筋,所以遠遠地避開了城鎮和莊子,取道北疆一帶的曠野與大漠,潛行不絕。後來,這個論斷找見了根據,郡老們幾經爬梳,終於撬開了一個牧羊人的嘴,獲知叢鬧草就出現在紅敖包,而紅敖包距離鎮番縣城不過二百餘里。據牧羊人供述,他只是一名代牧者,祖上也乾這個營生,從沒有出過半點差池。代牧是一樁下等的活計,勞苦之外,沿途上還充斥著叵測與危險,所獲的報酬,無非是來年的一些皮張和羊毛。今年的氣候詭異,倒春寒鬧騰了半個多月,家家戶戶的飼料告罄後,羊群餓成了一把乾骨頭。無奈之下,莊戶們將羊隻託付給了他,三百頭左右,頂風出牧,去求一條生路。羊群在北部的戈壁幹灘上兜兜轉轉,啃完了乾草,趁著氣溫陡升時,這才順風歸牧。豈料,一進入紅敖包的地界後,一種半人高的陌生花草鋪天蓋地,彷彿一座座帳幕,也好似粉墨登台的戲子。牧羊人來不及伸手攔擋,羊群便像一道洪水,流瀉了進去,遍地裡響起了牙齒的聲音。牧羊人當時大意了,抱著羊鏟,在太陽地裡睡了一大覺,待睜開眼睛後,發現狀況不妙。其時,羊群已經全部斃命,四蹄朝天,口吐白沫,嘴角上像害了爛瘡。牧羊人知道自己闖下了天禍,跑進了一片胡楊林,將自己掛在了樹枝上,幸虧被一個拾糞的老漢救下了。郡老們跟著牧羊人,找見了事發地點,但那時候一切已淪為了後手。不管是羊道,抑或是駝路,開滿了粉紅色花朵的鬧草,猶如一片地火似的,撲向了涼州深處。在郡老們驚魂未定的關節上,牧羊人愧怍不安,偷偷地溜了出去,再一次掛在了樹上,跟著一群羊的亡靈升了天,結成了永世的伴當。
一日黃昏,趙家爸踅下了蘇武山,站在背陰處溺尿。突然間,從半尺厚的塵土中躍起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摟住了他的大腿,張口便喝。跟班的後生們不敢馬虎,趕緊叉住了對方,遞上了水囊。歇緩片刻後,兩個人哇的一聲號哭了出來,死了爹喪了娘似的。趙家爸探問再三,方才得知,其中一個四川口音的乃是雇主,這一趟押著瓷器和磚茶,打算去往阿拉善右旗一帶銷售,不承想,半路上折了貿易,血本無歸。雇主一味地詈罵道:日他的仙人板板,鬧了鬼,鬼打住了路,我現在就去寺裡供香,贖我身上的罪孽吧。另一名則是駝夫,上了年紀,老實巴交的樣子,當著趙家爸的面,打開了包袱卷,竟然是一大堆駱駝的門齒和皮張上的火印。趙家爸也是內行,駭然至極,清點完了火印和門齒,驚愕地說:天殺的,十九頭大牲口呀,就這麼報銷了,仔細你的主子點了你的天燈。駝夫畏懼道:大人有所不知,此番押運,不光折了一支駱駝隊,還賠上了我的兩個伴當,一個是我兒子,另一個則是我的叔伯老子,他們如今都橫死他鄉,葬身黃沙,但我不得不帶著這些證據,去給掌櫃的當面復命,我怕壞了這一行的規矩。話未言畢,駝夫已是淚下如雨,哭成了一堆稀泥。
原來,這一門駝戶駐紮在騰格里沙漠以北的紅柳疙瘩,家大業大,旗下的駱駝足有四五百峰,專門往包頭一帶販運皮毛和雅布賴的鹽塊,一般的零客,很難入得了老掌櫃的法眼。四川商人盤磨了半個月,況且嘴巴上抹了蜂蜜水,老掌櫃拗不過這一頓糾纏,遂派出了一小支駝隊,心下也沒指望著掙錢。駝隊開拔後,一路西行,順利地穿過了沙漠邊緣,抵達了一座水站。水站名叫板井子,恰逢解凍不久的季節,一些野草鵝黃淺綠地蔓延在附近,駝夫也不作他想,打算就地休整幾日,補養一下牲口。豈料,這一群駱駝比人還要靈性,扛著身上的大宗貨物,一道煙地跑了。待駝夫們追攆過去時,方才發現,十九個啞巴伴當正站在一片粉紅色的野草叢中,大吃二喝,目中無人,好像天老爺賜下了一堆新鮮的酥油和苜蓿。駝夫們當然生疑了,眼前的這種奇異花草竟然聞所未聞,並且深知,越是顏色艷麗的花朵,可能毒性越大,比如罌粟。不巧的是,那一刻從沙漠裡刮來了一股沙塵,盤桓在了水站的上空,駝夫們便也撒了懶,沒有及時地制止駱駝群的冒險。轉瞬,這一支駝隊炸了群,好像它們的肚子裡藏下了莫名的厲鬼,一邊狂怒,一邊離弦而去,奔逃四方。眼見著畜貨兩失,爺父三個連死的心都有了,於是匆匆商議了一番,分頭失散,準備將駱駝拾掇回來。事實上,發瘋的駱駝留下了各自的踪跡,不是碎裂的瓷片,便是粉末狀的茶葉。不出半個月,這名駝夫和雇主便陸續找見了二十一具屍骸,死狀慘烈,令人不堪目睹。幾經判斷,駝夫認定牲口們是被那種歹毒的植物拿住了,所以神經致幻,視力錯亂,又經不住臟腑之間藥性的磨折,有的投了崖,有的碰死在了山岩上,還有的毒發身亡,根本沒留下一個活口。在那一片無情無義的曠原上,悲哀簡直無足輕重,兒子的脖頸子斷了,顯然是被瘋駝咬死的;叔伯老子也被開了膛,腸腸肚肚地流了一地,可能是讓牲口蹄子劃開的。駝夫撫屍痛哭了三天,眼淚幾乎淌乾了,這才狠下心來,掘出了墓穴,葬埋了親人。臨走前,按著駱駝隊古老的法則,駝夫逐一撬下了牲口的門牙,又將身上的火印完整地剝了下來,扛在了肩上。駝夫心知,即便這一趟貿易折了,有了牲口的門牙和火印作為憑據,老掌櫃終也會法外施恩的,否則的話,留在家中的妻兒老小,將從此為奴,一輩子不得翻身。駝夫率著四川商人,本來直取紅柳疙瘩的,但由於悲傷所致,誤入了沙漠,這才站在了蘇武山下,邂逅了抗災的人群。聽罷駝夫的紹介,趙家爸念他是一條漢子,是信人,便極力挽留,讓二位歇緩幾天,再上路也不遲。駝夫拒絕了,聲言說,他必須時間趕回家裡,將這個噩訊通報給駝主,讓老掌櫃立刻停止貿易,因為路斷了,沒有了指望。趙家爸讓人準備了水囊和乾糧,又饋贈了一筆盤纏。臨別前,駝夫伏下身子,磕了頭,哀告道:大人,鎮番縣危險,武威城恐怕也是在劫難逃,務請你們抓緊封路,這個虧吃不得呀。又哭訴道:眼見為實,大人,你有所不知,那根本不是什麼花花草草,那是一片粉紅色的泥淖,一塊惡魔的領地,一條被邪祟和鬼神霸占了的通道,鎮番縣扔過去多少牛羊,不會聽見一個響聲,涼州人趕進去多少駝馬,也只有等著把眼淚哭乾了,封路才是要緊的事情。
此後,趙家爸採納了這一勸告,勒令自東至西的各路巡防隊伍,用鐵鍁和頭,刨斷了北疆一帶的大路小徑,晝夜派駐了人手,嚴密防控。一時間,人流止息,民間貿易完全停頓,涼州全境幾乎處於孤立的狀態,由此引發了張掖、酒泉、敦煌三郡極大的不滿與怒火。
忽一日,一騎飄至,立在了蘇武山下,求見涼州郡老們。
秋天深了,天地漸漸地寒涼了下來。趙家爸瞭見,山下的那一匹快馬上,搖曳著一位鬍子拉碴、衣衫不整的漢子,正在痴笑,不由得心生反感。趙家爸心猜,對方或許是一介保商游擊,八成跟先前的駝夫那樣,折了買賣,身負噩訊,青皮寡臉地來這裡蹭油水的。但在內裡深處,趙家爸一派晦暗,這個傢伙單人獨馬,衝破了鎮番縣以北廣袤的封鎖線,恰巧說明了郡老們制定的抗災策略的破產,整個夏秋之季的不倦努力,事實上也歸於失敗。訊問之後,對方果然是一名游擊,一直在敦煌境內靠保商和嚮導謀生,此番前來,卻是以信使專遞的身份,一路上攜帶了敦煌、酒泉和張掖等地的抗議書,聲討涼州郡老們的暴行與短見,籲請立即開路,放行駝隊與馬幫,恢復貿易。這些討伐檄文大多出自上述三個郡縣的商會、社團和豪紳巨賈,也不乏各省駐當地的會館。趙家爸匆匆瞭看了一眼,便將信函撇在了一旁,表情不屑。見游擊伸手索要回執,趙家爸登時惱了,呵斥道:賊娃子,你是來給涼州升血壓的,還是給武威城號脈的?這名游擊倒也不懼,端坐在馬背上,抱拳一揖:大人,自古理水治河,講究的是疏,而不是堵,你們耗費了大量的錢財和人力,設卡封路,割地為牢,我看倒不如即刻開放渠道,讓河水卸下了脾氣,野蠻變作平順,泥沙歸於沉寂,然後再拾掇它也不遲,這也是對付歹毒植物的不二法門,還望三思。那幾日,上游裡一定下過暴雨,山腳下的蘇武河洪水湍急,濁浪排空。趙家爸盯望著遠處的粼粼波光,反詰道:後生,你的話在理,句句是真,這也是老先人們理水治河的舊例,但是這一場天大的災難是從西路上流淌過來的,敦煌可以開閘,酒泉也可以放行,張掖的狗不叫,門又不關,任憑這些歹毒植物一馬平川地蔓延過來,莫非涼州就是一座大糞坑,白白吃下這個苦楚,受下這一場天譴?游擊啞默了半晌,悵然道:大人,芥子宇宙,針尖道場,河西的路是同一條路,頭頂的長生天,自然也是同一座天,值此大難臨頭,鬧草越境而來,喧騰在了北疆一線,也就懇請涼州郡老們不要東家長,西家短,非要分出一個彼此來。聞聽此言,趙家爸立時窺見了破綻,探問道:後生,你方才說鬧草越境而來,難不成這些歹毒植物的根源就在馬鬃山以北?游擊點了點頭,篤定地說:的確,我走南闖北,大半輩子都在保商護團,我認得這種草,它們的老家就在俄境,我敢吃這個咒。彷彿要驗證自己的話,游擊掏出來幾張花花綠綠的俄帖(盧布),遞給了趙家爸,又釋解道:大人,老話說,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別看這種草現在兇惡萬分,但在俄境那裡,卻是一種有利植物,或許是水土不服,被河西一帶的鹽鹼地根本上改變了脾性吧。俄境?趙家爸一時間慌亂不堪,狐疑道:哎喲,這幾千里的長路,難道鬧草長了腿,生了翅翼,偏偏來河西四郡坐窩,專門在涼州地界上禍害?游擊答复說:不然,依我的經驗,一定是穿梭往來的駝隊和馬幫,不小心在牲口蹄子裡夾帶了草籽,恰好又遇見了水分,所以在一夕之間爆發了災情。趙家爸簡直失笑壞了,笑得肋巴也在疼,譏諷道:後生,你好少說那些不打糧食的話,你家的屋頂上著了火,你卻跑來問我借柴,恕我體諒不了,咱們就此別過,各自安生去吧。見求告無門,游擊悻悻地走了,連一碗茶水也沒有喝上。
趙家爸頗感自負,背起手,仰看著秋日里明淨的天空。這一時,一群南下的大雁滑過了頭頂,恰巧掉下來一滴鳥屎。趙家爸從肩膀上揩下鳥屎,拈在指頭上嗅了嗅,幾粒歹毒植物的草籽赫然眼前,像針尖一般確鑿。趙家爸悲哀地閉上了雙目,一再感喟道:唉,我這一把老骨頭,我只能管得住地上的蹄子,至於天上的翅膀,那是天老爺和佛陀的家事,我不能插手,我也插不上手。這麼著,趙家爸以六郡老的名義,又下達了一份緊急告示:,涼州境內的大路小徑,開始有限放行,對所有的駝隊、馬幫和公務使團,一律查看牲口蹄子,就地滅毒,否則便沒收證照,原路遣回;第二,在收秋結束、今年的作物歸倉後,不論是條田塊地,還是城外的曠野通衢,凡是有枯草露頭的地方,統統舉火,一律燒荒;第三,在鬧草為猖獗的區域,設壇作法,晝夜誦經,並抓緊收繳武威、鎮番、永昌三縣所有戲班子裡的大小響器,派出精干人手,沿著北疆一帶敲鑼鳴號,擊鼓放炮,將南下越冬的鳥群一概遣散,力爭將天空打掃得乾乾淨淨,不留下任何一個死角。
進入臘月裡,涼州全境突然慌了,家家戶戶開始殺羊宰駝,血腥氣就像一股股罡風,滯重而危險,遊走在街巷中。人們的鞋子也被染紅了,鼻臉慘白,彷彿一群被閻王爺逐出來的鬼魅,表情上寫滿了敵意。駱駝是全家人的飯碗,羊是來年的油鹽醬醋。這種大規模的屠戮,並不是因為春節到了,大家的牙齒上要沾滿葷腥,實在是由於飼料告罄,又不敢外出牧養,唯恐遭到鬧草的暗算,所以才出此下策。那一段,屠夫是熱門的人物,手裡提著刀子,脊背上掛著磨石,野狗躥上了樹,迎面而來的馬車紛紛驚掉了。比屠夫忙亂的,另有專門熟羊皮的白皮匠,還有熟駝皮的大皮匠,一匠難求,工錢也扶搖直上。這一年的武威縣大雪擁城,堆銀砌玉,白花花一片,但這並不是天老爺的降賜,而是在罡風中晾曬的羊皮。帶血的羊皮掛在牆頭屋角,鋪在屋脊院落,吊在廊簷和晾繩上,僵硬成了一張張洋鐵皮似的。一俟出了城,人們驚愕地瞭見,天空是一隻用了八輩子的鍋底,漆黑,油膩,嗆人鼻息。舉火之後,煙雲佔據了頭頂,日頭不見了,星宿不見了,天老爺和佛陀也閉上了窗戶與門。火帶翻捲著,猶如一根根曲裡拐彎的擀麵杖,擀過了大地,將枯草揚成了灰燼,將石頭和沙子燎化了一遍。在北疆抗災的一線,來自涼州各個寺廟和道觀的當家人,包括賣卜算卦的術士們,紛紛請願上陣,設壇供祭,各念各的經,各唱各的法。鎮番縣的婦人和娃娃們,沿著騰格里沙漠的邊緣,弧形狀地撒開了,一邊跳腳,一邊朝著天空深處呱喊,各種響器大作,炮仗齊鳴。秋末初冬,連同西伯利亞的寒潮一起飛掠河西的大群候鳥,驚見了涼州地界上的這一幕,登時色飛骨駭,亂羽繽紛,只好取道新疆,前往印度越冬去了。在紊亂的天際上,當地的土麻雀損失甚鉅,因為找不見一塊落腳的所在,要么咳血掙扎,要么墜落而亡。瞭見麻雀像石子一樣地掉在了地上,歡騰的莫過於娃娃們,掏出一根尿繩,拌上生泥,裹住雀子,當即開始了燒烤。先時,那些被刨斷的羊道駝路陸續恢復了通行,但巡防隊伍絲毫不敢懈怠,一旦鎖住了駝隊、馬幫或公務使團,先檢查貨物,再抓住牲口的蹄子,非要問出一個皂白青紅不可。在這些星布的卡口上,有一條鐵律必須無條件執行,那便是大小牲口的蹄子,一概過水。過水分兩步,步是白水,亦即石灰水,第二步則是黑水,指的是大名鼎鼎的涼州熏醋。涼州人篤信,在黑白雙煞的作用下,哪怕是一塊石頭,也將被滅失本性,遑論芝麻大小的草籽了。在災情洶湧的那些年,涼州的各個醋坊內爐焰高漲,從不歇停,遠在祁連山北麓的每一座石灰窯,也是晝夜無眠,開足了馬力,呼應著蘇武山上的指令。郡老們圍坐在帳幕中,一面烤火,一面聞聽著領銜的趙家爸沉雄的聲嗓:明有王法,暗有神,我偏就不信,我收拾不了這一群開花結籽的賊娃子。又當眾發咒說:你們想死的儘管去死,千萬不要勞心費神,等我後一個咽了氣,我一定給大家捎上一封准信。
天與願違,待來年開春後,開滿了粉紅色花朵的鬧草不僅沒有滅絕,反倒像大水漫灌,淹過了鎮番和永昌二縣,侵占良田,蠶食綠洲,直逼到了武威城外。荒年由此肇始了,饑饉驟降,餓殍遍地,一直持續了七八年之久。那是一段沉痛的記憶,此後涼州人不大願意提及,就怕揭開傷疤,惹來一幕幕同情的淚水,後世的史料中也鮮有披露。但是,涼州人清晰地記得那一屆的後一位郡老在臨死之際的交代,並道路紛傳,廣為周知。彌留的那一刻,趙家爸石破天驚地說:
娃子們,涼州的地底下亂了,馬醒了,燈亮了,祭天的金人也來了。
